南山松涛，长空回想——瞻仰空军抗战纪念园

作者：甘小丰

山上的晨雾还没褪尽，我已来到南山一个叫放牛坪的地方。松林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翠柏苍松，轻拂那片静卧在绿意中的肃穆之地——被人们亲切称为“空军坟”的中国最大抗日空军阵亡将士墓葬地——空军抗战纪念园。

山城的街头热闹喧嚣，这里很寂静，只有松柏垂首婆娑的低语声，仿佛在讲诉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过去。看惯了山城夜晚的霓虹璀璨，和街头巷尾的人间烟火，站在这里，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些用生命托举国家的英魂，怎能被岁月轻易冲淡。

踏入纪念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梯台阶，让人仰望，心生敬畏，步履沉重。拾级而上，共有261级石阶。第一个大平台有168级台阶，象征着安葬于此的168位空军英雄。每上一步石阶都踩在历史的脉搏上，厚重而清晰。因为石阶上逐一镌刻着抗日战争的每一个大事件，前半部分石阶刻着“九一八事变”、“七七卢沟桥事变”、淞沪会战、台儿庄大捷、百团大战、波斯坦公告、日本投降、抗战胜利等等。后半部分石阶则刻着20多场空战的名称和时间，如淞沪笕桥空战、南京保卫战、重庆大轰炸、武汉保卫战、长沙保卫战、兰州空战、成都空战、璧山空战、梁平空战等等。最初，这里安息着中美英三国242名抗战空军将士的忠魂，后有部分烈士遗骸被家属迁离。可他们的精神早已化作青山的一部分，成为永恒的座标。

168级石阶上的大平台，中央是一组大型空战浮雕，气势磅礴，瞬间把我的思绪从抗战大事记中拉入空中的战场。

再拾阶往上，撞入眼帘的是那座高大的纪念碑。两个十几米高打有铆钉的机翼，托起巨大的螺旋桨，双翼之间，“志在冲天”四个大字赫然其中，组合成纪念塔碑，意形兼备，是绝佳的设计。初升的太阳照射在碑塔上，光芒万丈，庄严威武。“志在冲天”是孙中山先生早年为空军的题词，字字千钧，道尽了这群年轻人的铁血壮志与凌云豪情。

1937年抗战之初，中国的天空仅有的296架战机，性能落后，飞行员620名。而日军有飞行员3000以上，有2000多架飞机，装备精良，如乌云般压顶。我方飞行员一旦升空，便是踏入九死一生的战场。但面对日军的狂轰滥炸，他们没有丝毫退缩，一次次起飞迎敌，用血肉之躯在苍穹之上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这里的烈士，最小的仅有18岁。战斗惨烈，许多飞行员没能留下完整的遗体，墓中安葬的，或许只是一件染血的衣服、一双磨破的皮鞋、一条断裂的皮带。墓碑上，有的没有照片，有的没有姓名，“无名氏”成了他们共同的称谓。可历史不会忘记，蓝天上曾有过这样一群英雄，他们的名字或许模糊不清，故事却气壮山河。

陈怀民，在击落敌机后，被5架敌机围攻，油箱起火，他放弃跳伞逃生的机会，架着熊熊燃烧的战机撞向敌机同归于尽，坠入滔滔长江。他的未婚妻王璐璐得知噩耗，悲痛欲绝，随他跳江殉情。他，22岁殉国；她，19岁殉情。一个义薄云天，一个生死相随。国家大义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是如此的沉重。

阎海文，跳伞后被日军包围，面对敌人的叫嚣，他怒吼：“中国人不会有被俘虏的空军！”。随后饮弹自尽，年仅21岁。他用生命捍卫了一个中国军人的尊严与气节。

沈崇海，清华园的高材生，21岁投笔从戎。当战机受损无法返航，坠落中发现敌军战舰，他毫不犹豫调转机头，以身为弹冲向敌舰，将青春与热血永远洒在了保卫国家的长空。

在空战中，“四大金刚”的英勇事迹也广为流传。高志航大队长，击落击伤敌机十余架，誉为“空中天神”。刘粹刚中队长，击落敌机11架。乐以琴一人升空迎战，击落敌机4架。李桂丹大队长击毁敌机18架。他们都是王牌飞行员，他们都壮烈牺牲。

值得一书的是，美国陈纳德将军的“飞虎队”，几乎全程参与中国抗日战争。阵亡和失踪的飞行员近3000人。飞虎队击毁日军飞机2900架，击沉日军舰44艘，击沉运输船223万吨，炸毁桥梁600余座，击毙日军6.67万人。飞虎队在保卫滇缅公路，阻敌怒江，开辟驼峰航线，桂林空战等著名战役中，战功赫赫。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立下卓著功勋。因此，“飞虎队”给中国人民留下了充满友善而美好的印象。

新中国成立后，我国政府多次邀请美国原飞虎队老兵和子女来华访问交流，追寻当年的足迹。

还有苏联志愿援华航空队，由沙诺夫将军率领，1937年组建。装备1000多架飞机，派遣飞行员2000余人。先后参加了南京、武汉保卫战等，阵亡200余人。

抗战期间，中国空军阵亡将士4321人，死亡率高达85%以上，牺牲时的平均年龄只有23岁。他们大多系出名门学府高等，本可以远离战火，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可在国家危亡之际，他们毅然投笔从戎，选择用青春的热血，守护祖国的山河。

如今的风和日丽，是他们在战火中有拼死的“志在冲天”；我们能在阳光下微笑，是无数个18岁、21岁、23岁的他们，用生命挡住了黑暗。

空军抗战纪念园不大，展示厅还不足150m²。我却呆了半天，缓步绕行，听听风穿过松涛的声音，仿佛是英雄们未曾远去的呐喊。想想那些曾经在蓝天上为我们而战的青少年，以短暂却炽热的生命，在民族的记忆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特意在“志在冲天”纪念碑底坐上，立放了一张中国六代战机的彩色图片，以军礼并三声告慰先烈“山河无恙、国已盛强！”。此时此刻，想起骆玉笙老先生那首惊世绝唱的京韵大鼓：“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未雪国耻身先去，重整山河待后生。”这些血海深仇我们永世不忘！我儿子说过，小日本的血泪账我们记得清楚！我战友的“小台胞”孙女几岁就晓得天杀的坏蛋小日本！

晌午日当顶，松涛阵阵响。作为一个老兵，我明白最好的缅怀不是落泪，而是不忘国耻，不负先烈，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活得热气腾腾。下山的路，走得格外踏实，因为我知道，那些年轻的灵魂从未远去，他们化作了南山的青松、化作了天空的流云、化作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的血脉里永不熄灭的光。

“志在冲天”背后的国恨家仇、与抗战到底的民族气节，统一战线的中流砥柱，是我再次来这里的心思，也是南山松涛里，最该被珍藏的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