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传医道,生生不息——追怀楼宇烈先生

作 者:荣 兵

薪传医道,生生不息——追怀楼宇烈先生

惊闻北京大学楼宇烈先生辞世,心绪难平,怅然无尽。

我们与楼老结缘,缘起一部记录中华医药文脉的纪录片。彼时,在文化部朱主任提议下,大家形成共识:若要做好这部片子,须有请学养深厚的国学泰斗出任总顾问。经杨向群先生引荐,我们有幸拜识楼老。听闻我们的构想,先生欣然应允,倾力支持。每当创作陷入瓶颈,我们便赴京西郊,造访先生的书房。在书山卷帙之间,楼老总是循循善诱,条分缕析,为我们答疑解惑。那一方书斋,成了我们摄制团队汲取精神力量的源泉。

2019年9月17日上午,北京饭店,《华夏医药》纪录片开机暨新闻发布会如期举行。素净中式上衣,身形清瘦,目光澄明,八十五岁高龄的楼宇烈先生安坐嘉宾席。主持人宣布颁发总顾问聘书时,全场目光汇聚。先生缓缓起身,双手恭接聘书,微微颔首,从容有度。一纸聘书,于他而言,并非虚衔,而是一份接续文脉、阐发医道的郑重托付。

这份缘分,远不止于开机仪式。先生欣然为纪录片题字,墨宝至今妥善收存在项目档案之中。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及,如何依托中医,构筑中国人的文化自信。先生语调平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中医是中华传统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其理论与实践,承载着中华文明根本的观念与思维方式,可以唤醒国人深层的文化认同,夯实文化自信。

同席的,有余瀛鳌、黄静波、张政超诸位先生。众人依次作答,畅谈纪录片的时代价值、中医文化自信与中医药的对外传播。而楼老的发言,自成格局。他避开细碎技术层面的讨论,立足哲学本源,将中医置于中华文明宏大体系中阐释。这种“从根上说”的治学方式,正是他一贯的风格:由艺入道,追本溯源。

纪录片初拟名为《中华医药》,后定名《华夏医药》。自始至终,楼老担任总顾问,绝非挂名。这部规划三年摄制、分三季播出,总计一百五十集的大型文献纪录片,融知识性与故事性于一体。相比播出档期、集数规划,先生更为关切的,是片子能不能引导观众读懂中华文化的博大与深邃。寻常新闻稿里的一句套话,从他口中道出,自有千钧分量——因为他本人,便是这份文化信念最真诚的践行者。

先生的书斋,号为三不堂:不苟为,不刻意,不执着。

“不苟为”,取《荀子·不苟》,凡事不草率苟且,言行务求恰如其分、合乎本真;“不刻意”,源出《庄子·刻意》,主张顺任自然,不矫饰造作;“不执着”,契于佛家智慧,随缘自守,不滞于过往,不妄攀未来,安住当下。儒、道、禅三家义理,凝为三语,亦是先生一生立身治学的准则。

我们多次赴三不堂拜访,多为《华夏医药》的创作事宜。每次登门,我常带上家母亲手蒸制的山东花饽饽,松软香甜,是先生喜爱的吃食。

一次,在满架图书环绕的藤椅上,已是高年的楼老,视力衰损严重,仅一目尚可视物,思维却依旧清晰敏锐。我们向他求教:华夏医药,精髓究竟何在?他没有直接作答,转而问我:“你知道《汉书·艺文志》所言,‘方技者,皆生生之具也’吗?”

见我茫然,他徐徐阐释。在中国传统思想里,“医”不单单是诊病疗疾之术,它本就是中华文明整体的“生生之学”。“生生”,肇自《周易》“生生之谓易”,又见于《汉志》。前一个“生”,是认识生命、护养生命;后一个“生”,是生命本身。合而言之,便是尊重生命、体认生命、保全生命。

窗外鸟鸣疏落,阳光穿过书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那一刻,我真切体会:所谓“生生”,不在故纸堆的抽象辞句里,而在楼老身上。年逾九旬,依然思索、传道、接续文脉,他本身,就是“生生”精神鲜活的化身。

最令我铭感于心的,是先生对“中医”二字四层内涵的阐发。这一论断,他曾在诸多学术场合讲过,而在三不堂闲谈之际,娓娓道来,更为通透从容。在他看来,“医”连通易、毉、艺,本源一体。

“第一层含义,是‘上医治国,中医治人,下医治病’之‘中’。”先生伸一指,缓缓言道。传统古说里,上医的格局在治国,中医重在治人,下医才着眼于治病。中医,以完整的人为本位,而非孤立看待病征。他援引范仲淹“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良相治国,良医调人,其间道理,一脉相通。

“第二层,便是古籍所云:‘有病不治,常得中医。’”他稍作停顿,继而谈及扁鹊三兄弟的典故。长兄治未病,声名不出家门;次兄治将病,闻于乡闾;扁鹊善治已病,救危起急,反倒天下闻名。由此可知,中医的要义,贵在“不治已病治未病”,追求不病,而后疗病。

“第三层。”他竖起第三指,引清代钱大昭对《汉志》的注解:“时下吴人尚曰:不服药为中医。”在古意里,中医并不等同于方药内服。他举曾国藩家书为证:治心病,以“广大”为药;治身病,以“不药”为药。“是药三分毒”,能不药而调,方合古意。

“第四层。”说到此处,先生语气郑重,“是中正平和之‘中’。和,即是真性本和,天地之气,莫大于和。中医的追求,是调摄生命,复归人身内在的中正平和。”

阐释已毕,先生默然片刻,留下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今人常简单理解中医,即“和西医相对的中国医学”。如是界定,便把这套蕴含深厚哲思的传统学问,窄化、解构了。

也正因这份思考,他长久呼吁:若有可能,宜将“中医”复称“国医”。

“我多次提出,可以改回国医。”先生说得平静,信念却笃定,“国医,界定清晰,是属于我们本民族的医学。就像民国时,国剧、国乐之称。中医,理应称为国医。”

在楼老心中,国医的存续,关联中华根本精神的存续。他曾坦言:倘若我们能够重新阐明国医理论的内在理路,理解它自成体系的合理性——不必用现代狭义“科学”标准去框定,它自有其内在的科学精神,国人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信念,也会随之重建。

他还有一句广为学界引述的论断:研习中国哲学、中华文脉,如果不通一点国医,容易停留在抽象概念,很难获得真切、体证式的感知。国医,是中国哲学落到世间、落到生命上的实践。

先生晚年寄语后辈,常是九字:拿得起,看得开,放得下。

“来也不由己,去也不由己。唯有把每一天过好,心安常乐,多想无益。”

而他自奉的十六字座右铭,则是:敬天法祖、守礼尽伦、知足惜福、感恩图报。 儒释道融于一身,平实素朴,却守得极稳。

2026年10月9日凌晨,楼宇烈先生于三不堂安详辞世,享年九十二岁。

噩耗传来,我翻出经年往来的访谈笔记。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却一字一句,记下他对“生生之学”的阐说、对国医正名的期盼。仿佛又听见,那从容舒缓的声音,犹在耳畔。

先生留下的,不只是八卷九册、二百八十余万字的《楼宇烈文集》,不止于他在中国哲学、佛学、古琴昆曲等领域的精深研究。他留给我们更珍贵的,是对中华医道一往情深的守望。

他提醒我们:国医不只是一门技艺,乃是生生之学,是认识生命、敬畏生命、养护生命的学问;它承载中国人看待天地、人我、万物的思维,承载中华文明一脉相承的根本精神。

薪火已传,医道不绝。先生之言,长存天地之间。

2026年10月9日

发布者:人民头条 ,转转请注明出处: https://news.rmtt.org.cn/audio/2026/10/09/archives/26447

赞 (6)
【侨乡故事】新会致和堂重光!海内外乡亲2000人欢乐见证
上一篇 2026-10-09 12:23
海南国际经发局助力著名国际奢侈品零售集团奇士霍夫在海南自贸港设立中国区总部
下一篇 2020-09-25 23:37

相关推荐